清代文学家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集《聊斋志异》久负盛名，被誉为“我国文言短篇小说的一个顶峰”。他善于通过写鬼狐花妖来反映社会现实，演绎出一个个悲欢离合、缠绵悱恻的奇幻故事，真乃“写鬼写妖高人一等”。不仅如此，蒲翁还将笔触对准当时的官场，关注吏治清浊，体察民间疾苦，揭露贪腐之弊，褒扬清廉之风，确为一部“刺贪刺虐”的“孤愤之书”。其中有的篇章以真人真事为原型，体现了文学虚构与历史真实的结合。

　　《聊斋志异》卷十二中有一篇《鸮鸟》，写长山杨县令行酒令时被一少年尖锐讥讽的故事。基本情节是杨县令“性奇贪”，借朝廷用兵急征民间骡马运粮之机，大行搜刮强掠，“地方头畜一空”，激起民怨沸腾。时有山西两位客商因健骡被掠，无法归家，向因公务旅居此地的益都、莱芜、新城三县县令求情，“三公怜其情”，答应他们在杨县令面前说这件事。三人去拜会杨县令，杨县令却以行酒令搪塞，说什么“酒杯之外不须提”“各人自扫门前雪”。忽有鸮鸟所化的一位少年傲然而入，直斥其贪，引得三位县令大笑，而杨县令则被激怒，要手下人抓住这位“狂生”，而少年已化作鸮鸟“冲帘飞出”，大笑而去。鸮鸟即猫头鹰，民间多视为不祥之物，其叫声怪异瘆人。蒲翁在结尾感叹：“鸮所至，人最厌其笑，儿女共唾之，以为不祥。此一笑，则何异于凤鸣哉！”鸮鸟所化少年的这一笑，是凤鸣，是警钟，振聋发聩。

　　这位借机敛财的杨县令历史上确有其人，真名杨杰，字俊公，奉天监生，于康熙二十八年（1689）任长山知县。据《长山县志》《邹平县志》等资料记载，康熙三十四年（1695）冬，清廷因边疆战事紧急征调民间骡马运粮，杨杰借机向本县及邻县周村商户勒索巨额“护粮费”，山西商人李泰因拒绝缴纳，四头运货骡马被杨杰下属抢走，商铺货物也被衙役砸毁。李泰联合周村多家商号联名向山东按察使递交诉状，长山生员张熙也提交《上按察使揭杨贪虐书》，列举杨杰多项贪腐罪名。按察使派官员查实杨杰的恶行，康熙三十五年（1696）杨杰被革职抄家，流放尚阳堡（在今辽宁开原）。

　　被山西客商请来为其斡旋的莱芜县令范某，历史上也有原型，真名范溥，字天如，吴县监生。据地方志记载，他于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）任职莱芜，“留心民瘼，报灾赈饥如救头目。民田之没于河者数百顷，溥悉免其赋役，民甚戴之。”后因政绩卓著擢升为东平知州，在东平任上，“严明仁廉，苞苴不行，豪强敛迹”。蒲松龄与范溥有交往，曾写有《莱芜范邑侯太公》一诗：“道德文章日日闻，倾风遥祝意欣欣。义田尚足追文正，庙器真堪继史云。阶上兰芝方竞秀，庭中羔雁欲成群。从来厚积流光远，今对高贤我亦云。”将他与东汉廉吏范丹、北宋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范仲淹相提并论，表达对他的敬仰和赞美之情。

　　蒲松龄在当地富绅家里当过教书先生，对于本地的事情特别是官员轶事颇为了解，这成了他重要的写作灵感。《聊斋志异》卷十二最后一篇《一员官》，即取材于济南和泰安两地的事。

　　该篇小说包含两个故事，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济南府同知吴公。该地有一条陋规，“凡贪墨者亏空犯赃罪，上官辄庇之，以赃分摊属僚”，对于这种陋规，竟无人敢于反对。这个吴同知刚正不阿，严词拒绝这种代人偿还枉法赃款的行为，上司拿他没办法，只得好言劝慰。老百姓知道了，对吴同知敬佩有加。当时高苑县有一人，造访济南府，别人问他济南府有多少官员，他说“一员”，“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，其实可称为官者，吴同知一人而已”，吴同知因此获得“一员官”的雅号，不过吴同知为谁，查不到出处。

　　第二个故事说的是泰安知州张公之事，人送“橛子”绰号，盖因其性格如木橛子一样耿直不屈。文中举了张公的两件“橛子”事：其一，泰山在泰安境内，多有官僚来泰山祭拜，常要求供应好吃好喝的，“需索烦多，州民苦于供亿”，张公到任后一应免除。遇有强索猪羊之物的官员，张公以玩笑口吻说：“我即一羊也，一豕也，请杀之以犒驺从。”强索者对此也无可奈何。其二，张公离家十二载，夫人带着孩子远道而来，见他素无积蓄，难免口有怨言：“尘甑犹昔，何老悖不念子孙耶？”张公对此十分生气，要儿子将母亲接回家中。

　　查阅资料，这位张公历史上确有其人，大名张迎芳，字畹伯，进士出身，康熙二十一年（1682）任泰安知州。在泰安任职八年，主持疏通汶河航道，开通漕运便利民生，缉拿盗匪、稳定一方，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。其行事风格耿介峭直，不畏权贵，清廉为官，人送雅号“张橛子”。其特立独行之处，除蒲翁文中所举两例外，还有很多。据说张迎芳很少坐堂办案，经常骑一头毛驴，到泰安各地察访，处理诉讼。每到一处，他毛驴一拴，命人鸣锣示民，有冤申冤，有苦诉苦，张迎芳一一审理，解惑释疑，累了困了，就地借宿。

　　康熙二十九年（1690）春，张迎芳病故于任所，“室无长物，惟图籍数笥”。人们感念其为官清廉，捐钱为张迎芳治丧，并派代表护送其灵柩回家乡安葬。后来，当地群众捐资在泰安城西包公祠内为其塑像，供人们怀念。

　　蒲松龄通过虚实相生的笔法，将这些以真实事例为素材的廉洁故事编织进自己的文学宇宙中，读来既有文学的美感，又有现实的警醒。（刘琪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