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鉴
定城砖
“严关百尺界天西,万里征人驻马蹄。飞阁遥连秦树直,缭垣斜压陇云低。”林则徐西行的马车来到嘉峪关,站在城楼向西遥望,目光飘过祁连山的积雪,万千思绪凝成这样的诗句。
今天站在关前,仿佛听到六百年前风掠过墙垣时留下的回声。屹立在河西走廊的嘉峪关西望大漠,这座天下雄关的每一块砖石都沉淀着历史的重量。在关城西瓮城门楼后檐台上,静卧着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——那便是有名的“定城砖”。代代相传明代修关时,工匠易开占以惊人的计算能力精确算出所需用砖的数量,竣工后仅余此砖。这块砖引起无数来到嘉峪关参观者的关注与好奇。
这块青砖之所以能成为传奇,源于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制度——“物勒工名”。明代修筑长城时,每块城砖都须刻上制作者姓名、烧制时间和所属州县等信息。这看似不起眼的印记,实则是古代工程质量管理的关键。它让每一块砖都有了“身份证”,一旦出现问题,便可层层追溯,这种制度如同悬在每一位工匠、监造官头上的利剑。
城砖上的名字,镌刻着责任与担当。在明代《工部厂库须知》等文献中,详细规定了工程物料“需刻匠作姓名,备查核”。当责任能够具体到个人,偷工减料、以次充好便无处遁形。古人之所以能精确计算用砖量,正是基于对每一个环节的严谨把控,以及对自身责任的深刻认知。
“定城砖”诞生在嘉峪关修建时期,正是明朝边防工程建设的高峰期。这块多出的砖,如一面镜子,数百年来始终摆在城楼。廉,在于公开透明;洁,在于克己奉公。城砖上的名字不仅是责任标记,更是关乎名声。六百年后,我国著名古建筑学家罗哲文曾作词《归塞北》:“嘉峪关,规划尽周完。巧匠精心勤运算,良工用料不严宽,只剩一头砖。”
《淮南子》曰:“矩不正,不可为方;规不正,不可为圆。”城砖需模铸而成,其形制必须规整统一。制度的刚性是确保整体质量的前提,廉洁公正的规矩就是烧制每一块合格城砖的模具。今日我们驻足嘉峪关关城,触摸的不仅是飘散在大漠孤烟里的一个个没有写进史书的往事,更是国人的智慧与严谨。
那块静静躺在嘉峪关关城上的“定城砖”,虽已沉默六百年,却仍在诉说着一个朴素而永恒的道理:真正的坚固,始于每一块砖石的端正;长久的安宁,源于每一个名字的清白。这或许是这座雄关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。(杨立国)







